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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婆,您骗人……”红衣女人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,闪着寒光,“您明明答应过,等小兰她出嫁那天,就用她来换晚月的命……”
我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想起了去年冬天,奶奶接到的那个电话。电话那头,是住在邻村的张婶,她泣不成声地说,下河村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叫小兰的女孩,她的遗骸,终于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被找到了。当时奶奶握着电话,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,我分明看见她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。
“小兰她娘……她早就死了!”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,像一只濒临绝境的老母鸡在绝望地尖叫,“是您……是您一直缠着她不放!是她亲手把小兰推进了那口枯井里!是她为了给自己换一条活路——”
“住口!”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猛地扬起了手。我看见一道黑影闪过,奶奶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,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,闷哼一声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她的额头磕在了墙角的旧磨盘上,殷红的鲜血顺着磨盘上深刻的纹路缓缓淌下,宛如一条条扭曲的红色蚯蚓。
“晚月……快跑……”奶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,指尖上沾满了她自己的鲜血,“去……去村东头……挖……挖那棵老槐树……”
红衣女人的长发突然间疯狂地舞动起来,像无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。我连滚带爬地从床底下钻出来,撞翻了供桌,香炉里的香灰撒了我一身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我慌不择路地撞开堂屋的门,一股脑儿地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身后,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,还有指甲刮过粗糙墙面发出的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的声响,比这夏夜的蝉鸣更加尖锐,更加刺耳。
村东头的老槐树,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个蹲伏的庞然大物,巨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。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,摸出兜里的水果刀,对着树干拼命地刨挖起来。锋利的刀刃很快就被坚硬的树皮磨钝了,我的双手也被粗糙的树皮划得鲜血淋漓。就在这时,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截已经腐朽发黑的麻绳,上面还沾染着暗褐色的、早已干涸的血迹。
“晚月……”
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,突兀地从树洞里传了出来。我浑身一僵,僵硬地回过头,看见奶奶正扶着粗糙的树干,慢慢地站直身体。她的额头上,依旧淌着鲜红的血,一双眼睛,却亮得有些吓人,像是两盏通红的灯笼:“快……快把绳子砍断!”
我几乎是凭借本能,挥起水果刀,狠狠地砍向那截麻绳。麻绳断裂的瞬间,树洞里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嘶吼。紧接着,一只青灰色的、干瘦的手从树洞里猛地伸了出来,死死地抓住了奶奶的脚踝。奶奶却笑了,她的笑容里,带着一丝释然,也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诡异:“小兰啊……当年是你自己说要替我家晚月挡煞的……现在……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……”
随着奶奶的话音落下,红衣女人的尖叫声陡然变得凄厉起来。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一块被烈日曝晒许久的冰块,一点点地消融在夜色之中。老槐树的树皮“簌簌”地剥落下来,露出了里面隐藏着的一具小小的骸骨。骸骨的锁骨处,还挂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锁——那是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,特意给奶奶买的礼物,她当时高兴地戴在脖子上,嘴里还念叨着:“等我孙女考上了好大学,我就把它戴在我的孙媳妇脖子上。”
奶奶的身体,也随着红衣女人的消散而缓缓软倒下去。我急忙扑过去,抱住她,她的手,冰凉刺骨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指了指我的口袋:“里……里面……有张纸条……”
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奶奶那熟悉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晚月吾孙女亲启:若你读到此信,便说明奶奶已经不在了。二十年前,邻村张婶贪图我家那块风水宝地,故意将疯癫的小兰推进枯井,并伪造了她意外身亡的假象。小兰含冤而死,怨气不散,立誓要找替身。我求了村里的先生,用我家晚月的生辰八字做引,与小兰立契,许她寻一替身便可转世。本想等晚月考上大学便为她解契,不想今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晚月,记住,千万别回头,一直往前跑,跑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再回到这个地方。”
清冷的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,斑驳地洒落在奶奶那张安详的脸上。远处,隐隐约约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锣鼓声,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唢呐吹奏。我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,身后的哭喊声与锣鼓声仿佛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跑过村口那座古老的石拱桥时,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老槐树的巨大树冠在夜风中剧烈摇晃,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手,而那茂密的枝桠间,似乎真的系着一抹刺眼的红色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下河村的那棵老槐树,在第二天就被雷电劈成了两半。人们在焦黑的树心之中,发现了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女性骸骨,她的手腕上,还紧紧缠绕着半截早已腐烂不堪的麻绳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小兰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只有我知道,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,在她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曾经深深地望了我一眼。她那没有嘴唇的嘴一张一合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……姐姐……”
现在,我正坐在大学宿舍的窗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微微褪色的纸条。窗外,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校园的林荫道上,偶尔会传来几声夏夜蝉儿的鸣叫。只是,我总觉得,那蝉鸣声里,似乎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锣鼓点。
一阵微风吹过,轻轻掀起了窗帘的一角。我猛地抬起头,恍惚间,看见宿舍楼对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,似乎系着一段红色的绸带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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