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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最后一根电线拉进尹家台时,已经是深秋了。范天守站在打麦场的高台上,手里攥着闸刀,全庄子的人都围着看,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抱了出来。亮了!亮了!随着他地合上闸,场边的灯泡突然亮起,暖黄的光像朵花,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。
范家的灯是最先亮的。堂屋里的15瓦灯泡,把供桌上的牌位照得清清楚楚,九天卫方太乙明素圣母元君娘娘的金字闪着光;东厢房里,范永澎趴在范天守做的新书桌上,看着灯泡发愣,突然伸手去摸,被烫得一声;西厢房里,杨桂芳抱着永浈,借着灯光给孩子缝小衣裳,针脚比平时细了三倍。
全庄子的灯都亮了起来,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老马摸着自家的灯泡,说比煤油灯亮堂十倍;前庄的老师特意跑来,说以后尹家台的娃娃们晚上也能写作业了;最让范天守暖心的是,有个瞎眼的老太太被人扶着,手在灯泡下摸来摸去,笑着说我虽然看不见,可觉得心里亮堂。
可亮堂的日子没过多久,电费的难题就来了。第一个月抄表,电力站送来的账单让不少人家犯了愁。老何拿着单子,手都在抖:这数字比我家全年的盐钱还多。有几户干脆把闸拉了,说还是煤油灯省钱。
范天守挨家挨户去收电费,磨破了嘴皮。去西头的李家,李婆婆从炕洞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全是毛票,数了半天还差一半;去东头的光棍家,人家直接说没钱,要灯就把我抓走。范天守看着手里的账本,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钱补上:先欠着,等收了麦子再说。
杨桂芳看着他掏空的钱袋,眼圈红了:天守,咱攒点钱不容易,这钱垫下去,猴年马月才能回来?
范天守没说话,晚上坐在灯下,看着墙上的电线发呆。他想起通电那天,孩子们围着灯泡欢呼的样子;想起瞎眼老太太说心里亮堂时的笑容;想起李干事说的电是光明,光明不能嫌贵。他从床底下摸出个木箱,里面是这几年攒的钱,本来想给家里盖间新厢房,现在看来,得先让全庄子的灯亮下去。
第二个月,欠电费的人家更多了,之前抄表收电费的电工也不愿意来了,没办法范天守只能自己带着媳妇儿把这两个活儿挑起来。范天晴劝他:哥,咱不管了,让电力站停他们的电。范天麓也说:总不能让咱一家吃亏。
范天守摇了摇头,去供销社买了个新账本,把各家欠的电费一笔一笔记上,然后去取了钱,又垫上了。有人背后说他傻,说他想当尹家台的皇帝;也有人说他图名,想借着电费拉拢人心。范天守听见了,只是笑笑,照样每天骑着摩托车,挨家挨户抄表,哪家灯不亮了,还帮着修。
年底的时候,李干事来检查线路,看见尹家台的灯亮得齐刷刷的,又听说范天守垫了近千块电费,眼圈红了:天守,你这是在做功德啊。
范天守正帮着老何换灯泡,闻言嘿嘿一笑:李哥你看,这灯亮着,娃娃们读书清楚,老人们走路不摔,比啥都强。
那天晚上,尹家台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打麦场的灯泡下,聚了不少人,老何从家里拎来半瓶酒,范恩存带来了炒花生,大家围着范天守,说要凑钱还他垫的电费。不急。范天守给每个人倒了杯酒,等开春麦子收了,咱都把日子过红火了,再说。
远处的上圈岭上,新庙也亮了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棂,照在九天圣母的牌位上,像双温柔的眼睛,看着这片被光明照亮的黄土坡。范天守望着那点光,突然觉得,这日子就像这电线,看着细,却能把光明传到每家每户;而他愿意做那根电线杆,稳稳地站着,让这光明,在尹家台的夜里,长长久久地亮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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